离婚协议是我拟的。 房子归她,车归她,存款三十七万六,我留了零头,三万六,够我在海外项目部食堂吃两年。 她签字那天手没抖。 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响,像指甲刮过砂纸。 我盯着她无名指上那圈白印,戒指摘了,印子还在,肉是凹下去的。 “你倒痛快。 ”她把笔往桌上一扔,塑料笔杆弹了两下,滚进茶几上那堆没拆的快递盒中间。 盒子上印着“限时特惠,第二件半价”,她上个月囤的洗衣凝珠,十二盒,够用到后年。 我没接话。 厨房水龙头在滴水,滴答,滴答,砸在不锈钢水槽里。 这动静响了一年多,我修过三回,垫圈换了,阀芯换了,还是漏。 后来就不修了,拿个搪瓷盆接着,满了就倒。 搪瓷盆是结婚时她妈陪嫁的,盆底印着红双喜,漆掉了大半,露出铁锈色。 “小军下学期的补习费,”她站起来,椅子腿刮过地砖,刺耳,“你打到我卡上。 ” “行。 ” “还有,我妈那个降压药,社区医院说下个月换厂家,价格涨十二块。 ” “行。 ” 她终于看了我一眼。 眼神里没有恨,没有舍不得,像看一件用旧了的家电,还能用,但耗电,扔了也不可惜。 我拉着行李箱出门那天,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。 我跺了两脚,灯没亮,第三脚踩空半级台阶,膝盖磕在行李箱拉杆上。 闷响。 对门邻居开门看了一眼,又关上了。 铁门合拢的动静比平时大,整栋楼都听得见。 她没送我到楼下。 巴黎的宿舍窗户朝北,对面是栋写字楼,晚上十点还亮着灯。 项目部给的补贴一天四十五欧,我早饭啃法棍,午饭在食堂吃,晚饭把中午剩的打包热一热。 省下来的钱按月打她卡上,备注栏永远写两个字:家用。 第三个月的时候,她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。 一盘清蒸鲈鱼,鱼身上铺着葱丝,热油浇过,葱丝卷了边。 配文:还是老味道。 照片角落有半只胳膊。 男人胳膊。 手背上有一颗黑痣,小拇指粗细,位置在虎口往上两指。 我放大看了很久。 屏幕光刺得眼睛发酸。 那盘鱼我认识,盘子是青花的,边沿磕了一个豁口,在七点钟方向。 是我俩在夜市地摊上买的,十五块两只,另一只碎在搬家那天的纸箱里。 我给她发微信:鱼蒸老了,八分钟足够。 她没回。 过了四十分钟,朋友圈删了。 第六个月,我妈从老家打来电话。 你媳妇把房子挂中介了。 我说知道了。 我妈在电话那头哭,说你倒是管管,那房子首付我跟你爸掏了二十万。 我说妈,房子是她的名。 我妈哭得更大声,说当初写她名是怕你们闹离婚分财产,现在倒好,全便宜外人。 我说,妈,别说了。 我妈说,你老实告诉我,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。 我把手机拿远些。 窗外有救护车经过,警笛声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,消失在蒙帕纳斯大道尽头。 我说,没有。 我妈说,那她为啥。 我说,不知道。 我是真不知道。 直到第七个月,老赵从国内来巴黎出差,喝了半斤二锅头,舌头大了,拍着我肩膀说,兄弟,你前妻上个月摆酒了,在老家县城办的,二十桌,每桌一千八的标准,龙虾上了,鲍鱼也上了。 我夹了一粒花生米。 花生米是油炸的,裹着盐粒,咬开有股哈喇味。 老赵说,那男的是她初中同学,开汽修厂的,离过婚,带个小子。 你前妻现在肚子大了,明年三月预产期。 花生米卡在嗓子眼。 我喝了一口酒,冲下去。 老赵说,你倒沉得住气。 我沉得住气,是因为我出国前签了一份协议。 公司海外项目部副总指挥,任期两年,年薪税后二百四十万,外加项目分红。 但协议里有一条:若因个人原因提前回国,所有待遇取消。 我没告诉她。 说了,就走不成了。 老赵回去后半个月,我收到一条微信。 她发的。 “听说你现在是副总指挥了。 ” 我没回。 “百亿身家。 ” 我还是没回。 “当初你为什么不告诉我。 ” 我盯着这七个字看了很久。 宿舍暖气片嗡嗡响,隔壁黑人同事在放说唱,鼓点透过薄墙传过来,一下一下砸在太阳穴上。 我打字:告诉你,你就不离了? 她秒回:你把我当什么人了。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。 屏幕暗下去,又亮起来。 她又发了一条。 “我妈说,你上个月给她汇了五万。 ” “那是赡养费。 ”我回,“离婚协议里写了,每月五千,我一次性付了。 ” “小军的补习费也是你交的。 ” “协议里写了。 ” “你能不能别总提协议。 ” 我把手机翻过来。 屏幕上她的头像是一束干花,插在玻璃瓶里,背景是我家阳台,晾衣架上挂着我的旧衬衫,领子磨了边。 “你过得好就行。 ”我打完这六个字,关机。 第二天早上开机,收到一条短信。 银行卡入账通知:卖房款,一百八十七万四千。 备注:分你一半。 我把手机揣兜里,下楼买早饭。 面包店门口排了七个人,我站在最后。 前面一个法国老太太买了两根法棍,用纸袋兜着,露出的那一截焦黄焦黄的,冒着热气。 轮到我时,手机又响了。 老赵的电话。 他嗓门大,震得听筒嗡嗡响:兄弟,你前妻昨晚给我打电话了,哭了一宿,问你有没有可能复婚。 面包店老板娘问我要什么。 我说,一根法棍。 老赵说,她说那个汽修厂男的打她,怀孕七个月还打。 她不敢还手,怕伤着孩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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